腊月阳台的香肠与楼下球场的回声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竹竿上挂着一排暗红色的肉肠，油亮亮的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楼下小区球场传来拍球声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拿拳头捶地面。我站在阳台上给香肠扎孔放气，手冻得发僵，眼睛却跟着球场上那几个跑动的人影转。他们穿得不多，一个穿短袖的小伙子正运球往篮下切，防守的老头弯着腰，步子不快，手张得挺开。球弹到篮筐上又滚出来，几个人同时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

灌香肠和打球其实是一回事。肉要选前腿，肥瘦三七开，切碎了拌上盐、花椒、白酒，灌进肠衣里用棉线扎紧，再拿针扎些小孔。这些孔不能少，少了肠衣会胀破。打球也一样，人得跑起来，气得出透，不然憋在胸口难受。我父亲灌了四十年香肠，他常说肉要顺着一个方向搅，搅上劲了才好吃。这话搁在球场上也对，运球、传球、投篮，动作得连成一个方向，断断续续的就不成样子。

球场上那个穿短袖的小伙子投进了一个三分，回防的时候跟队友击了个掌。我认出来他是三楼老陈家的儿子，在体校练篮球，寒假回来天天在楼下打。老陈跟我一起灌过几年香肠，后来嫌麻烦不弄了，改去球场边上看儿子打球。他说看球比灌肠省事，不用洗肠衣不用扎孔，站那儿看就行。可我看他每次去都带个保温杯，里头泡着枸杞，一站就是一个钟头，脚底下还跟着球的方向挪来挪去。

香肠灌好了，我拎起竹竿往阳台外头伸了伸，让它们多晒点太阳。楼下球场的拍球声忽然停了，几个人围在一起争什么，声音大了些。原来是球卡在篮筐和篮板中间，掉不下来。穿短袖的小伙子找了根长竹竿，踮着脚够了两下没够着，旁边老头接过竹竿，一捅就下来了。球落地弹起来，小伙子接住，运了两步又投出去，这次进了。老头摆摆手往场边走，说歇会儿，你自个儿练。

我回屋洗了手，手上还有花椒和酒的味道。窗外又响起拍球声，这回节奏慢了些，像是有人在练运球，一下一下，不急。香肠在风里晃着，油滴到阳台地砖上，留下几个深色的点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让身体动起来，别让它闲着。灌香肠也得动手，站着不动，肉不会自己钻进肠衣里去。楼下那个老头歇够了又上场了，弯着腰，手张得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