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柱还在慢慢转着，玻璃门缝里漏出电推子的嗡嗡声。我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等父亲刮脸，目光穿过街道，落在那辆停在槐树下的黑色轿车上。车漆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，像某种沉默的誓言。那是邻居王叔的桑塔纳，2002年买的，比我的岁数还大。父亲从店里出来时，王叔正用抹布擦拭引擎盖上的鸟粪，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额头。

王叔是这条街上第一个买车的人。他年轻时在运输公司开解放牌卡车，跑过川藏线，方向盘在手里一握就是二十年。退休那年，他拿出全部积蓄买了这辆桑塔纳，说要把没走过的路都补回来。车里的磁带槽还插着一盘邓丽君，副驾驶座垫着他女儿织的毛线坐垫。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发动引擎，热车五分钟，然后慢悠悠地开到三公里外的早市买一把青菜。有人笑他杀鸡用牛刀，他只是笑笑，说车要常动，和人一样，停久了会生锈。

父亲考驾照那年五十七岁，科目二挂了三次。他躲在车管所的角落里抽烟，手指被烟头烫出泡来。第四次考试通过那天，他请全家人去饭店吃饭，点了一盘红烧肉，说这是庆祝自己“重获新生”。我那时才明白，汽车对老一辈人而言，不只是一堆钢铁和橡胶，它是被时代甩下后又拼命追上去的执念。父亲买车后，把母亲织的平安符挂在挡风玻璃上方，每逢出远门都要对着它念两句听不懂的经文。

我拿到驾照是去年夏天，开的是一辆二手比亚迪。第一次独自上路时，手心全是汗，在十字路口熄火三次，后面的公交车司机探出头来喊：“小伙子，要不我推你一把？”我红着脸重新打火，后视镜里看见那辆公交车的司机正冲我竖大拇指。如今我每天开车穿城上班，堵在高架桥上时，会看见旁边车里的年轻人对着手机唱歌，中年大叔用保温杯喝水，女司机对着化妆镜补口红。四平方米的铁壳子里，装着一整个流动的人间。

上个月，王叔把桑塔纳卖了，换了辆电动车。交车那天，他绕着老车走了三圈，伸手摸了摸那根褪色的红布条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4S店。新车没有引擎声，启动时安静得像猫走路。王叔有些不适应，总说听不见声音就不踏实。后来他在中控台上放了一个小风扇，说这样才有风的感觉。父亲听说后笑了半天，说老王这是把汽车开成了电风扇。

如今我常在深夜加班后开车回家，电台里放着老歌，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。汽车载着疲惫的身体穿过城市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种古老的摇篮曲。我想起王叔说过的话：人这辈子，总得有个能自己掌控方向的物件。方向盘在手里，路在脚下，前方是红灯还是绿灯，至少可以自己踩着刹车或油门。老理发店的灯柱还在转，但街上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车，油车换电车，手动挡换自动挡，而那股子想要向前跑的心思，从没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