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中一隅，心向远方

输液区的铁笼叠了三层，我蹲在最下一层前，指头伸进栅栏缝隙，轻轻挠那只三花猫的下巴。它今天精神了些，不再缩成一团，只是药水滴答滴答落进软管，节奏比秒针还单调。旁边笼子里有只雪纳瑞，主人出差前寄养在宠物医院，它正用鼻子拱水碗，把水溅得到处都是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云南见过的马帮，驮着茶叶走山路，那马蹄声也是这般滴滴答答，只是那声响踩着的是泥土和碎石，不是瓷砖和消毒水味。

我本来没打算养猫，是去年秋天去青城山时，在道观后的石阶上捡到它的。那时它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趴在银杏叶堆里，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。我把它裹进外套里，下山时路过一面灰墙，墙上有游客用粉笔写的字：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我看了半天，没看懂这话在讲什么。现在蹲在宠物医院的地板上，看它安安静静地输液，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和山没关系，和路也没关系。

药水滴到一半，护士来换液，顺便给隔壁笼子的雪纳瑞添了水。那狗立刻把头埋进碗里，喝得咕咚咕咚响。护士说它主人下周回来，到时候得提前打电话确认航班，免得笼子空着或住满了，两头都不踏实。我想起在喀什老城的茶馆里，邻桌的维吾尔族老人用生硬的汉语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从成都来，他点点头，说成都好，那里的茶和这里的不一样。他倒没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那么远。

三花猫输完液，我把手收回来，它用鼻尖蹭了蹭铁栅栏，算作告别。走出医院，天已经黑透，路灯下飘着细雨。我摸了摸口袋，里面装着下周去敦煌的火车票。猫还得再住两天院，到时候我托邻居来接它。每次旅行前的晚上，我总会把它抱在膝上，跟它讲地图上那些地名，它当然听不懂，只是眯着眼睛打呼噜。可我觉得它听懂了，因为每次讲到“沙漠”的时候，它都会把爪子轻轻搭在我手腕上。

后来我在鸣沙山顶看落日，沙子被风吹成一层层波纹，像极了输液管里那些细小的气泡，一个接一个，向着看不见的方向走。我坐在沙脊上，忽然想起那晚离开宠物医院时，回头看见三花猫趴在笼子里，脸贴着栅栏，眼睛亮亮的，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。窗外的雨丝被灯光染成金色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条条极细的路。它大概不知道那些水滴要去哪里，但它一直看着，看得那么认真。

旅行回来那天，我去接猫。它胖了一些，毛也顺了，看见我时先是愣了一秒，然后整只猫扑到笼门边，爪子伸出来够我的手指。护士在旁边笑，说它这几天老望着门口，饭吃得比平时多，大概是知道有人会来接它。我把笼门打开，它跳进我怀里，脑袋使劲拱我的下巴。我抱着它走出医院，街上车水马龙，它伏在我肩上，尾巴垂下来，轻轻晃着。我想，如果它真能听懂那些地名，大概也会记得敦煌的沙子，记得那晚雨丝落在窗玻璃上，一条条滑下去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