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台的新娘正被三个人围着整理裙摆，拉链卡在一半，头纱缠住了耳环。她一边笑一边喊别扯别扯，手忙脚乱之间，化妆间的门被风吹开，外面走廊的喧闹涌进来。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，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旅行前收拾行李的样子。箱子摊在床上，充电线绕成一团，防晒霜不知道塞哪个夹层去了。那种出发前的慌乱，跟眼前这姑娘的处境差不了多少。人总要被什么东西裹住一会儿，然后才能松快地走出去。

第一次独自出门是去西安。火车早上六点到站，天还没亮透。我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早点铺，要了碗胡辣汤，端上来稠得能立住筷子。旁边坐着个老头，看我拿勺子搅来搅去，说头回来吧，得配着馍吃。他掰了半个递给我，我接过来泡进汤里。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，老头聊他年轻时跑货运去过的地方，我听着，汤喝完了又续了半碗。后来在城墙上骑车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我忽然觉得一个人走路也不错，不用跟谁商量下一站去哪。

去青海那次是跟老周一起。他有个毛病，每到一个地方先找菜市场。我们在西宁的水井巷逛了俩钟头，他蹲在摊子前挑枸杞，跟老板娘砍价砍得热火朝天。我嫌烦，溜到隔壁买酸奶，回来时他拎着三袋战利品冲我乐。后来去青海湖，车开到半路开始下雨，雨刮器吱嘎响，老周把音乐调大，说这天气看湖才有意思。湖确实看不见什么蓝色，灰蒙蒙一片，但雨点打在车窗上的声音挺催眠，我靠着椅背睡了一觉，醒来雨停了，远处云裂开一道缝，光漏下来照在草地上。

有一年在云南待了半个月，住在大理古城边上的民宿。老板养了只猫，整天趴在登记台上，谁摸都行。我每天早上去隔壁吃米线，老板娘记得我不要香菜。后来去沙溪，坐的中巴车半路坏了，司机钻到车底下修，一车人下来在路边站着。旁边地里有人在收玉米，一个老太太冲我们喊，过来坐嘛，地头有板凳。我们就真过去坐了，她掰了几根玉米给我们，说生吃也行。那玉米甜得很，我啃完一根，车也修好了。

去年去日本，在京都迷了路。手机没电，地图也看不懂，索性顺着巷子乱走。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摆着盆花，白色的小花开得挤挤挨挨。一个老太太推门出来，看我站那儿，说了句什么，我摇头表示听不懂。她笑了笑，指指花，又指指我，做了个拍照的手势。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，她凑过来看，点点头，又指了个方向。我顺着走，果然拐两个弯就到大路了。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手机里，花拍得有点糊，但能看见后面半扇木门。

前阵子翻抽屉找出本旧护照，签证页上盖着几个章，墨迹都淡了。我想起清迈那家路边摊的芒果糯米饭，想起青岛海边被浪打湿的鞋，想起半夜在曼谷机场转机时吃的泡面。这些事零零碎碎，凑不成什么完整的故事。但每次想起一个，就带出一串别的。新娘的裙摆终于拉好了，她深吸一口气往外走，回头冲我们比了个OK的手势。门关上之前我瞥见走廊尽头的阳光，亮得晃眼。我低头把护照放回抽屉，琢磨着下次该去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