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成一张帆

那床单是淡蓝格子的，被风灌满后鼓成一张帆的形状，边角拼命挣脱夹子，发出啪啪的响声。我站在楼顶看了好一会儿，看它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垮，像有人在里面推来推去。楼下传来小孩尖叫着追泡泡的声音，泡泡水洒了一地，太阳一照亮晶晶的。晾衣绳旁边还挂着几件T恤，纹丝不动，只有那床单在发疯。这种没什么用处的观看，居然让我站了十几分钟，腿都酸了。

小时候住平房，院里有棵歪脖子槐树，夏天傍晚全家搬竹床出来乘凉。我爸拿收音机调频，刺啦刺啦转半天，突然蹦出评书，单田芳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。邻居小孩凑过来听，听着听着就开始模仿，拿根冰棍棒当醒木往竹床上一拍，学得不像但笑得满地打滚。那时候没什么正经娱乐，一台破收音机能听出花来。现在想想，娱乐这东西大概就是闲得没事找事干，干着干着就乐了。

前阵子朋友拉我去玩飞盘，我心想这有什么好玩的，狗叼骨头似的。到了场地才发现一群人追着塑料片子满场跑，跑得满头汗还互相喊“好接”。有个哥们儿接飞盘摔了个屁股蹲儿，自己先笑趴了，旁边人也跟着笑，没人觉得丢脸。玩了一个钟头，我腿都快抽筋了，但回家路上还在想那个摔倒的姿势，想着想着又乐出声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把自己扔进一个稍微有点蠢的场景里，别太端着。

手机里那些短视频我也刷，刷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，一抬头俩小时没了。但刷完什么也记不住，手指头还在往上划，脑子已经木了。有回停电，手机剩百分之十的电不敢用，我坐沙发上发呆，看见茶几底下有副扑克牌。自己跟自己玩了几把接龙，输赢都是自己，居然也玩进去了。后来电来了我都没急着开灯，摸黑又洗了两遍牌。这种笨拙的玩法比刷手机踏实，手上有动作，脑子里有输赢，人就没飘着。

上周路过小区广场，看见几个大妈在跳扇子舞，音乐放的是《最炫民族风》。有个大妈动作总慢半拍，自己发现了就嘿嘿笑，旁边领舞的也不催她，继续甩扇子。我站旁边看了半天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也凑过来跟着扭，扭得乱七八糟。大妈们没赶他走，还给他让了个位置。这场面比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好看，没人设计笑点，没人掐时间切镜头，就是一群人凑一块儿动动胳膊腿，高兴了笑两声。

说到底娱乐这事不用太当回事，越当回事越没意思。楼顶那床单最后被风扯掉了一个夹子，一角耷拉下来，还在那儿飘。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隔壁阳台有人在吹口琴，吹的是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，中间断了好几次，吹错了就重来。我站在楼道里听完才走。吹口琴的人大概不知道有人偷听，吹得挺自在。这种没观众的自在，可能才是娱乐最本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