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锯着他的后脑勺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，想起去年在徽州住的那间老宅。房东说隔壁要翻修，可能吵，他摆摆手说没事，结果那三天里，他每天清早出门，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村口吃一碗笋干面，再慢悠悠晃回来，午睡时居然睡得比在家还沉。人在外头，对噪音的容忍度好像会变高，大概因为心里清楚这声音跟自己没关系，过两天就走了。

老陈后来琢磨出个道理，出门玩，挑住处不能光看照片。他有个老同事，订房只看评分，去年去厦门，住进一家临街的民宿，夜里大排档划拳声能掀翻屋顶，回来抱怨了半个月。老陈自己出门，会在地图上量一量住处离主干道多远，再看看周边有没有学校、医院、菜市场。这些地方白天热闹，晚上未必吵，可要是赶上早市，五点钟三轮车就开始突突。他吃过一次亏，在洛阳，楼下是个批发干货的市场，天没亮就有人搬箱子，他索性不睡了，爬起来去喝头锅牛肉汤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
说到吃，老陈觉得旅游的一半乐趣在菜市场。景点可以不去，但每到一个地方，他总要找个当地的早市逛一圈。在景德镇，他看见卖瓷碗的摊子旁边就是卖油条的，摊主拿个缺口青花碗装豆浆，那碗沿磕掉一块，照样用。在昆明，他跟着一个背竹篓的老太太走了半条街，老太太买菌子，他也蹲下来挑，听不懂对方说什么，就用手比划，最后拎了一兜见手青回旅馆，借厨房炒了一盘，吃完赶紧把锅刷了三遍。这些事写不进游记，可记得比什么都牢。

老陈不爱赶路。他见过那种旅行团，小旗子一挥，一群人呼啦一下涌过去拍照，再呼啦一下上车。他试过一次，在敦煌，导游给每个洞窟留十分钟，他还没看清壁画上的飞天长什么样，就被后面的人流推着走了。后来他学乖了，自己坐绿皮火车，慢是慢，可车窗能打开，风灌进来带着庄稼味儿。有一回从宝鸡到天水，对面坐了个抱娃的年轻母亲，娃哭了一路，他就把兜里的橘子分给娃玩，娃不哭了，拿橘子当球滚。下车时那母亲冲他点点头，他也没问人家姓什么。

住的地方，老陈有个怪癖，喜欢挑那种老板自己就住在店里的旅馆。前年在潮州，他住进一家老骑楼改的小店，老板在楼下开茶铺，晚上收了摊就泡一壶单丛，招呼住客下来喝。老陈不懂茶，喝了两杯说苦，老板笑，说苦就对了，苦完才回甘。两个人坐在骑楼下，看街上摩托车突突地过，老板讲他年轻时跑船的事，老陈讲他厂里以前分鱼的事，讲到十一点，各自上楼睡觉。那壶茶后来什么味儿他忘了，可骑楼底下穿堂风的感觉，到现在还记得。

老陈今年六十八了，腿脚还利索，可他不打算再跑远地方了。前阵子他把家里那本中国地图册翻出来，拿铅笔在上面画圈，画了十几个，都是年轻时出差路过没停的地方。他打算一个一个去住几天，不赶景点，就找个能做饭的短租房，早上逛菜场，下午在公园看人下棋，晚上回来煮碗面。楼上电钻停了，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腰，把地图册塞进布兜里，拎着出门买菜。路过楼下装修那家，他冲里头喊了一嗓子，说你们下午两点再开工行不行，我睡个午觉。里头有人应了声好。老陈点点头，往菜场方向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