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窗看孙子的爷爷与他的账本

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，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那里。隔着双层玻璃，他看不清哪个保温箱里是自家孙子，只能看见护士走动时带起的一小片白色影子。他掏出手机又放下，屏幕上是儿子发来的费用清单，密密麻麻的项目后面跟着数字。老周不催儿子，他知道催也没用，钱的事急不来。

老周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杂货铺，账本换了十几本，每一本都用橡皮筋捆着。他习惯把进货和赊账分两栏写，月底再算总账。这几年他发现，赊账那一栏的人名越来越长，还钱的日子却越来越短。隔壁卖化肥的老刘上个月把铺子转了，说是要给在省城买房的儿子凑首付。老周没转，他算过一笔账，铺面是自己的，不卖货也亏不了租金，可一旦卖了，那笔钱在手里也留不住。

医院走廊里坐着的人，个个都在算自己的账。有个年轻父亲蹲在墙角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问对方能不能再宽限半个月。老周听见他说“利息照付”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借过三百块钱进货，还了整整一年。现在的年轻人借钱容易，手机点几下就到账，可还起来一点不比当年轻松。老周不懂什么杠杆率，但他知道借来的钱终究要还，早晚而已。

孙子在保温箱里住了十一天，费用单上的数字停在了两万三。儿子说医保能报一部分，老周没细问报多少。他去缴费窗口排队时，前面一个老太太正跟收费员商量能不能分两次交，收费员摇头说系统不支持。老太太退到一边翻存折，老周看见存折上的余额只剩四位数。轮到他时，他直接刷了卡，心里想的是杂货铺这个月少进两箱酒。

回家路上他拐进铺子，把赊账本上几个拖了半年的名字划掉了。划掉不是不要了，是他决定以后不赊了。老周算不清楚宏观数据，但他明白一个道理：钱转得慢的时候，谁手里捏着现金谁就踏实。隔壁老刘转铺子拿到的钱，听说已经变成了省城一套房的首付，可那房要两年后才交。老周觉得这账划不来，两年里那笔钱动不了，跟压在箱底的存货一个样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把最后一笔费用结清，顺手在账本背面写了一行字：某月某日，孙出院，花费若干，医保报若干。他没写“值不值”三个字，因为这笔账不用算。但他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，看了看去年腊月进货时赊出去的那几笔小钱，想着过两天该去要了。要回来的钱不多，够给孙子买两罐奶粉。财经这事说大很大，说小也小，落到老周这里，就是一笔一笔能对上数的进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