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停转的午后，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

公园东侧第三张长椅，每天中午都归老周。他扫完最后一遍落叶，把三轮车靠稳，从帆布袋里掏出铝饭盒。米饭上卧着两块咸鱼，几根青菜。他吃得很慢，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自动扫地机。那台圆盘状的小机器正沿着步道边沿转圈，遇到长椅腿就绕开，像一只认路的甲虫。老周嚼着饭想，去年这时候，这段路还是他一个人扫。

那台扫地机是区里统一配的。老周起初看不上它，觉得它笨，卡在树坑里要人拽。可后来他发现，机器扫过的路面，连石缝里的烟头都吸得干净。他蹲下看过它的底盘，两个边刷把碎屑拢到中间，滚刷再卷进垃圾盒。吸口处有层滤网，灰尘出不来。他不懂什么叫负压，只觉得这铁壳子比他多长了两只手。现在他负责的区域从三公里缩到一公里，剩下的归机器。

老周的儿子在城里修手机。有回视频，儿子说现在手机主板上的芯片，比指甲盖小，里面塞着上百亿个晶体管。老周问那得多少人焊。儿子笑，说机器印的，光刻机。老周没再问，他想起扫地机换刷子时，自己拧螺丝的手感。那刷毛是尼龙的，磨秃了就得换。芯片也一样，用久了会坏，得换新的。只是芯片比刷毛贵太多。

秋天风大，落叶糊了扫地机的传感器。它原地打转，发出滴滴的警报。老周走过去，用扫帚把叶子拨开。机器重新起步，继续往前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它走远，忽然觉得这东西像头小牲口，认路，干活，也会犯倔。他想起老家那头黄牛，犁地时走直线，不用人牵。后来牛卖了，换了一台手扶拖拉机。再后来，拖拉机也老了，停在院墙根。

老周吃完午饭，把饭盒盖扣好。扫地机已经走到路尽头，正贴着道牙转弯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跳出一条天气预警，说傍晚有雨。他把手机塞回兜里，起身去推三轮车。车把上挂着一只旧水壶，壶身磕掉了几块漆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。扫地机在远处停了一下，又动起来。他蹬上车，往北门骑，那里还有一段路要扫。

公园里人渐渐多了。有人遛狗，有人推婴儿车。扫地机从他们脚边滑过，没人低头看。老周骑到北门，把车停好，拿起扫帚。一个小孩跑过来，指着扫地机喊妈妈快看。妈妈扫了一眼，说那是扫地机器人。小孩追着机器跑，被妈妈拽回来。老周没抬头，一下一下扫着台阶上的瓜子壳。风把壳吹散，他又拢回来。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，和机器滚刷的嗡嗡声，在午后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