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。每次有人来，都得扯着嗓子朝五楼喊，喊声穿过老式居民楼的楼道，混着炒菜声和电视声，传上去已经模糊了。我站在门禁前按了两下，按钮陷进去弹不回来，塑料壳里发出干涩的咔嗒声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，车门把手也是这么松垮，得用巧劲往上提，不然就卡在半截。车里的味道特别重，皮革、汽油和父亲外套上的烟味混在一起，夏天晒过之后更难闻。那时候我总觉得这车随时会散架，可它偏偏开了十二年。

那辆桑塔纳的喇叭按钮在方向盘正中间，按下去要很大力气，声音却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父亲每天早晨六点半发动车子，引擎声在院子里格外响，邻居从窗户探出头来看，他也不管。冬天特别难熬，化油器的车得原地热几分钟，他就坐在驾驶座上抽烟，等水温表指针慢慢抬起来。我坐在副驾驶啃包子，挡风玻璃上全是雾气，他用抹布随手一抹，视线清楚那么几秒钟又糊上了。后来换了电喷车，再也不用热车，可父亲反倒不习惯了，每次打火之后还要愣一会儿才挂挡。

老小区里的车越停越密。以前楼下就三四辆，谁家买了新车大家都要围着看一圈。现在通道两边塞得满满当当，晚回来十分钟就得在巷子里来回转。有回我见一辆白色SUV卡在拐角，前轮蹭着花坛边，司机是个年轻姑娘，来回倒了七八把还是出不去。后面堵了三辆车，没人按喇叭催她，都熄了火下来看。最后是个穿拖鞋的大爷指挥着挪出去的。这场景搁二十年前根本见不着，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停车随便停，谁也不会为个车位急眼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开的是一辆二手捷达。变速箱手感特别沉，二挡换三挡得使点劲推，不然就打齿。离合器也重，堵车的时候左脚踩到发酸。可这车底盘扎实，过减速带咚咚两下就过去了，不像现在有些车软得跟船似的。有次下暴雨，积水没过半个轮胎，我硬着头皮冲过去，排气管进水熄了火，推出来晾了半小时又打着了。修车师傅说老捷达就这点好，皮实，不娇气。现在路上还能偶尔见到方头方脑的老捷达，漆面晒得发白，保险杠歪着，照样跑得欢。

去年帮朋友挑车，在4S店转了一下午。销售讲了一堆参数，什么扭矩平台、热效率、风阻系数，我听得半懂不懂。坐进车里最直接的感受是屏幕真大，档把变成个小拨杆，手刹也没了，抠一下电子按钮就行。朋友试驾回来挺满意，说方向盘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。我没吭声，心里想着那辆离合重得要命的捷达。后来朋友订了车，提车那天叫我陪着去，回来的路上他让我开一段，我握着那个细得跟玩具似的方向盘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前阵子父亲那辆老桑塔纳的报废单寄到了家里。他收在抽屉最底下，跟旧行驶证搁一块。有天他翻出来看了半天，说当年这车落地花了十四万，搁现在能买两辆。我问他卖的时候心疼不，他摆摆手说车就是个代步工具，该换就得换。可第二天他又念叨，说那车空调特别凉，夏天开一挡都冻胳膊。我知道他记得的不是空调。老楼门禁的呼叫铃最后还是修好了，按下去嗡嗡响两声，楼上能听见了。可我还是习惯站在门口喊一嗓子，等五楼的窗户推开，有人探出头来应一声。